
A | 商业世界中最残酷的,并非突如其来的溃败,而是你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
B | 跑山蛋14.8元/斤、悦质惠鲜鸡蛋7.5元/斤、散装零售鸡蛋5.8元/斤……8月20日,记者走进烟台市芝罘区多家农贸市场与连锁超市,记录下鸡蛋价格。 上周,鸡蛋价格小幅回升,再次进入10元区间。 当中国的“西贝们”在“高价”与“规模”的钢丝上艰难摇摆时,或许不曾意识到,这道看似无解的当代难题,早在三十年前的日本餐桌上,就已写好了标准答案。根据山东省畜牧兽医局发布的《第33周山东省畜产品市场行情分析》,山东省鸡蛋周销售均价为10.01元/公斤,同比升高48.74%。在过去的2个月里,山东每公斤鸡蛋价格始终维持在9元以上。 然而,今年2月,鸡蛋均价仅7.19元/公斤。 贾国龙与他的西贝,所面对的,是同样的商业底层逻辑。历史从不重复,却总会押韵——日本餐饮业走过的“平成三十年”,正是如今高悬于中国“西贝们”头顶的镜与鉴。 一、“平成食代” 1989年,日本“平成时代”正式拉开帷幕——像是接过“昭和幻梦”的最后一棒,这一年的GDP增长率定格在5.4%,像极了烟花绽放的最高点——此后三十年,再未企及。公开数据显示,2025年,蛋鸡养殖年平均利润为-0.03元/羽,同比跌幅超过100%。 跌宕起伏的行情,牵动着无数蛋鸡养殖户的生存命脉。行业历经全年低迷后,又连续两月迎来价格攀升,蛋价为何坐上“过山车”? 价格“红火” 生产“冷淡” 在烟台市芝罘区幸福夜市,柳月菊的蛋肉堡已经涨到了6元1个,“今天进鸡蛋,供货商卖我5块7一斤,涨得太厉害了。 也正是在1989年末,被称为“日本经济终极BOSS”、“泡沫刺客”的三重野康,登上了日本央行的王座。上任仅九个月,他连续三次加息,像精准戳破气球的孩子,安静地看着地产与资本市场的狂欢戛然而止。 与资产泡沫一同退潮的,是日本各行各业的“财富蒸发术”。” “往年3元、4元一斤,现在确实贵了不少!”市民刘美感慨。从科技巨头到市井小店,无一幸免。银座的神豪们仿佛集体隐身,从东京到大阪的天空,都换了一副表情。 消费端对鸡蛋涨价感受真切,产业链上游的蛋鸡养殖户们却普遍冷静。

C | 在烟台龙口王政蛋鸡场,养殖散户王政对增产很谨慎。 然而,在居民消费的废墟中,餐饮业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,从水泥缝里探出了头。战后日本恩格尔系数一路下降,食品饮料消费占比从38.7%滑落到1990年的25.4%。

D | 而泡沫破裂后的十余年里,这一比例依然稳定在23%~25%——果然,人可以被剥夺很多,但不能被剥夺吃饭的权利。 图:日本二人以上每月家庭支出结构,来源:日本统计局,华创证券 从绝对值看,日本家庭每月食品支出从1992年的8.2万日元跌至2000年的7.4万日元。但比起其他消费的“跳崖式下跌”,餐饮业堪称“泡沫时代的防波堤”。

E | 当然,即便是刚需行业,也不可能完全免疫经济规律。去年养鸡场连着赔了一年,面对这轮持续涨价,他并没有着急补栏。只不过日本餐饮业面临的不是“生存危机”,而是一场“身份转变”: 变化一:和所有消费品一样,餐饮客单价在泡沫破裂后悄悄“瘦身”,二十年间下降了约20%。 “去年,我养一只鸡最少亏20元,除非这轮涨价持续到年底,否则很难弥补去年的亏损。”王政说,“去年那种情况,在我们这行已经三四十年没出现过了。这不是减肥,是现实所迫。 图:日本人均食费支出,来源:国信证券经济研究所,锦缎整理 变化二:饮食内容也悄悄“变心”。“内食”(在家做饭)和“外食”(外出就餐)双双缩水,而“中食”(快餐与便利店食品)逆势增长三倍—— 日本人似乎在用便利店的饭团对抗整个时代的低迷。 图:日本餐饮市场规模变迁,来源:国信证券经济研究所 考虑到中食单价较低,如果以“热量摄入”计算,它的涨幅远不止三倍。你可以说这是老龄化、单身化、加班文化共同作用的结果,但说到底,是时代教会了人们:快速填饱肚子,比慢慢享受生活更现实。 而从本质上看,这场“食之变”其实是一场“价格叛逃”:1995年至千禧年,日本人均收入已开始下滑,但CPI却直到1999年亚洲金融危机后才转负。人们对收入的敏感度远高于宏观数据,于是泡沫破裂前夕,出现了“在国内吃不起,就去夏威夷度假吃”的荒诞场景。

F | ” 据了解,蛋鸡成长时间约为150天,去年的连续亏损对市场信心影响太大,多数养殖户不敢投入资金“赌5个月后的行情”,行业补栏意愿持续低迷。 图:90年代日本人均收入(以美元计)及CPI增速,来源:Choice金融客户端 留在国内的人呢?只能默默走向便利店,用更便宜、更快、更标准化的食物,安抚自己和时代的失落。

G | 供给侧的故事则更富戏剧性。

H | 泡沫破裂后,银座、浅草、新宿一夜沉寂,但大多数餐饮从业者仍以为这只是“短暂的冬天”。他们选择硬扛,直到发现春天不会再回来。
于是当趋势固化,千禧年前后餐饮业迎来一波“闭店潮”,门店数从155万的峰值跌至140万左右。 供给收缩遇上需求旺季推高蛋价
鸡蛋价格为何持续处于高位?烟台市畜牧兽医站站长孔凡虎分析:“一方面,去年的鸡蛋行情低迷,供给收缩对市场仍有影响;另一方面,季节性需求正在拉动鸡蛋消费。”
蛋鸡养殖散户王政给出了更通俗的解释:“今年的蛋鸡整体数量少了,产的蛋也少了,市场供不应求,导致鸡蛋价格上涨。”
根据卓创资讯数据,今年6月,全国在产蛋鸡存栏量约12.83亿只,而在1月,存栏量为12.97亿只。不到半年时间,在产蛋鸡存栏量就降低了1400万只。
存栏量短期下滑,究其根源,需要回顾2025年的行业格局。在需求仅微降1%~3%的背景下,供给侧却萎缩了近10%——这不是客人不吃,是饭店自己不玩了。

I | “蛋鸡从雏鸡到进入产蛋期有约半年的生长周期,去年很多养殖散户觉得蛋鸡行业利润高,便开始扩张养殖规模,还有许多新的养殖户投资进场。

J | 图:日本餐饮行业门店数量,来源:厚生劳动省,Choice金融客户端 此后,“抱团取暖”成为日本餐饮业最诚实的生存策略。

K | ”从事蛋鸡行业40余年,济南市利民农牧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刘丹给出答案,“但市场需求就那么多,市场消化不了如此庞大的供应量,价格一跌再跌,全年行情都很低迷。

L | 二、餐饮业的“不可能三角” 日本经济学家伊藤隆敏在《繁荣与停滞》中提出一个有趣的观点:战后日本经济问题的根源之一,可能是麦克阿瑟《反垄断法》执行得“太温柔”。 作为一个资源贫乏的岛国,日本自古就有“抱团基因”。”面对全年亏损,许多养殖户选择退出蛋鸡行业,及时“退鸡保本”。 鸡蛋价格上涨,海阳初奎蛋鸡场负责人初奎德在欣喜之余冷静分析:“按以往经验,八、九月份为鸡蛋销售旺季,这次涨价很可能是市场的自我调整。

M | ” 8月是鸡蛋消费市场的传统旺季:一方面,高温高湿致蛋鸡产蛋率、蛋重下滑,部分养殖户淘汰老鸡,短期供应收紧;同时,中秋节等节日临近,开学季即将来临,厂家中秋备货与开学食堂采购大量增加,鸡蛋需求量达到全年高峰。每当危机来临,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——组成利益共同体。 尽管《反垄断法》表面上拆分了财阀,但经过三十年修修补补,日本又形成了“互相持股”的经连会体系——说白了,就是换了个马甲的抱团。 短时间内,产蛋鸡数量大幅下降,新入栏的蛋鸡无法及时补足市场需求,随着节日临近,市场对鸡蛋的需求正在节节攀升,供需关系的天平悄然发生变化,市场供不应求推高蛋价。 规模化与品牌化成破局之路 面对行业周期的洗牌,抗风险能力较弱的散户普遍选择收缩止损,而具备规模与品牌优势的养殖主体,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。

N | 回到餐饮业:90年代末,虽然门店数量在减少,但在“共同体思维”驱动下,行业掀起一波横向并购潮。连锁化率和连锁门店数不降反升——仿佛在说:一个人走不远,一群人摔不惨。 今年6月,刘丹果断补栏20万只蛋鸡,将存栏量补充至60万只,还计划新增两栋现代化鸡舍,把养殖规模扩大到百万只。 刘丹是大规模养殖蛋鸡的养殖户,去年的鸡蛋行情对养殖造成了一定冲击,但比起其他散户,刘丹受到的冲击显然要小许多。 图:日本连锁化率及连锁门店数量,来源:国信证券经济研究所 企业抱团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找钱。于是上世纪末,日本餐饮企业迎来资本化浪潮: 泉盛、元气寿司、罗森等纷纷上市。 刘丹的鸡舍完全机械化,喂料、饮水、通风已经实现全自动,“每两栋鸡舍仅需一名工人进行清扫,60万只鸡,仅需20名工人护理”,这为她省下了一笔不菲的人工费用。 “像我们这样的规模化养殖场,经过数年改良,有自己的一套饲料配方,不用市场上的全价料,一天至少能为养殖场节省1000元。日本餐饮上市公司一度超过100家,一度成为全球之最,堪称“全球最会融资的胃”。

o | 但餐饮业不是制造业,你要资本化,就得先“数字化”。

p | 说白了就是两件事:前台能算清楚,后台能标准化。
前台数字化,是把手工账本变成电子账本;后台标准化,是把厨师手艺变成微波炉程序。
这段时间有个段子:“厨师长手下六个兵,都是不同型号的微波炉”——听起来讽刺,其实换个角度想想,微波炉确实比传统师徒制好估值、好定价,毕竟“师徒制”是最反资本的劳动关系,因为“人”很难作为固定资产定价,资本就爱这种“可预测的成本”。”刘丹说。
规模化为养殖场“节流”,品牌化则为养殖场“开源”。“我们开发了‘泉都乐’鸡蛋品牌,去年在亏损的情况下,一枚品牌蛋的批发价要比普通鸡蛋的批发价高出3毛,零售价更是普通鸡蛋的几倍。

q | ”刘丹说,现在蛋价上涨,一枚品牌蛋的批发价至少比普通蛋高出4毛。 目前,大多数蛋鸡养殖户依旧采取传统的“地推式”销售方法,商品同质化严重。

r | 而品牌化、差异化的鸡蛋,往往在市场竞争中有着更加亮眼的表现。 刘丹的养殖模式并非个例,而是当前蛋鸡产业的缩影。2025年,在蛋鸡养殖户普遍亏损的情况下,规模化养殖场的平均利润为0.58元/羽,而散户的平均利润为-0.92元/羽。

s | 蛋价的涨跌轮回,是市场给行业出的一道考题。

t | 长远来看,品牌化与规模化,是蛋鸡养殖户必经的“破局”之路。 日本本就偏爱冷食、轻烹饪,标准化如鱼得水。在中食浪潮推动下,预制菜行业迅猛发展,完美承接了连锁餐饮“没有厨师的厨房”之梦。 图:日本预制菜行业规模趋势,来源:华福证券研究所 所以我们看到,日本成功的上市餐饮企业,大多主打“可预制产品”。最典型的就是牛丼饭,依靠着连锁化程度高和预制标准高,CR4超过90%。

u | 最大的餐饮上市公司泉盛,就是靠一碗标准化牛丼饭(食其家)打遍天下。

v | 但资本是一把双刃剑:它给你安全感,也逼你不断赚钱。而标准化虽然带来了规模,却也扼杀了溢价—— 餐饮业的不可能三角浮出水面: 餐饮、高溢价、连锁化,三者不可得兼。 你要高溢价,就得用稀有食材、个性烹饪——难标准化; 你要连锁化,就得用标准食材、统一流程——难卖高价; 你要既连锁又高价?对不起,消费者和资本都不傻。 图:餐饮、连锁化、高溢价的不可能三角,来源:锦缎研究院 很多案例证明:餐饮企业短期内赚的钱,要么来自消费者,要么来自资本市场,很难两头通吃。 三、不怕走错时代,只怕走错人群 2024年,日本第一连锁居酒屋“和民”(Watami)重返中国,落户上海。

w | 这不是它第一次来——早在2005年,它就试水中国市场,2020年黯然离场。 有人把失败归咎于宏观环境,但和民的困境不只在中国。自1996年上市,它一直试图挑战“不可能三角”,打造“高溢价连锁餐饮”。为此提出“六度产业”:从农田到养老院全打通,结果2014年亏损128亿日元。 更魔幻的是,困境中的和民反而提价15%。

x | 结果单店销售额下降10.4%。好在它及时醒悟,抛售高溢价业务,调回价格,才勉强续命。 另一边,泉盛走了完全相反的路。作为后来者,它无论牛肉成本怎么涨,都把利润率压在4%以下。经济不好?那就降价。结果它反超吉野家、松屋,成为日本餐饮市值第一,上市以来涨幅超230倍。

y | 图:2004年后食其家、吉野家净利润率趋势,来源:国信证券经纪研究所 泉盛不是孤例。日本市值前十的餐饮企业中,九家是“平民代表”。

z | 只有第十名的Colowide(旗下有牛角、温野菜)算中产餐厅,但也算不上高端。 图:日本市值排名前十餐饮企业信息,来源:网络数据,锦缎研究院整理 这有点像中国的茶饮市场:受资本追捧的,不是那些“一杯封神”的高端店,而是蜜雪冰城这类“普惠型选手”。毕竟高溢价和规模化,天生就是一场别扭的婚姻。 和民的迷失与泉盛的成功,发生在同一时空、同一市场。它们的区别只在于:泉盛早早认清了“不可能三角”,而和民总想鱼与熊掌兼得。 这正应了南开大学教授熊培云在《日本激荡三十年》序言中的那句话: “不怕走错时代,只怕走错人群。” 四、世上难得两全法 我们最后划个重点: 泡沫破裂后,日本餐饮需求结构巨变:“中食”崛起,门店减少; 企业抱团→连锁化→数字化→资本化,用标准化换规模; 餐饮业存在“不可能三角”:高溢价、连锁化、美味难共存; 破局之路是二选一:要规模就平价,要溢价就别扩张。 当然,我们今天研究的日本餐饮转型路径,大多围绕现今的大型连锁企业展开。这并不是说高端餐饮就无法抵御周期。

| 事实上,东京至今仍是全球米其林餐厅最多的城市(共183家),而全球米其林餐厅数量前五的城市中,日本占了三位(东京、京都、大阪)。 日本高端餐饮的蓬勃发展有其文化逻辑。作为崇尚强者的民族,日本饮食文化最早受唐朝影响,天皇奉行佛教传统,在民间推行禁肉令。缺乏油脂摄入,使日本错过了宋代“炒”的烹饪革命,延续了“食本味”的传统。

| 明治维新后,日本又将学习对象转向当时的“文化高地”——法国,系统引进了西式摆盘、宫廷礼仪及乳制品,与本土料理融合,形成了注重礼仪和本味表达的“日式特征”,恰好契合当代对高端餐饮的评判标准。

| 必须承认,日本高端餐饮发展得相当成功。

| 只不过,所有高端品牌都没有追求规模化扩张,而是将核心放在“色、香、味、器、景”的极致呈现上。因此,日本餐饮在泡沫破裂后实际上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:一条追逐资本规模的“平价线”,一条修炼服务技艺的“溢价线”。 当然,我们也不能简单地将日本经验套用于中国餐饮的未来发展。从每一个切面观察,都能看到中日产业界的深刻差异: 例如,我国食材自给率超过140%,而日本不足50%,这意味着我们的饮食多样性远高于日本;再如,中国大多数菜肴的烹饪离不开“火”,而非仅追求食材本味;同时,我国目前个体餐饮占比仍超过90%,而日本已降至59%。 以上几点事实都表明,中国餐饮业的标准化本就困难重重。若在此背景下仍要同时追求“连锁化+高溢价”,无异于挑战商业规律的极限。 这也就不难理解,为何预制菜总会引发舆论争议——因为总有企业试图走通那条“标准化溢价”的死胡同。

| 也有人会说:餐饮业,除了“餐”还有“饮”和“服务”。保证食材新鲜健康、服务精准周到,难道不能支撑溢价吗? 但日本经验告诉我们,绝大多数所谓的“高端需求”,都只是特定经济周期中供需错配的产物,不具备长期价值。比如健康食材,本应是餐饮业的底线,而非溢价的借口;再如高端服务,终究只是少数人在基础热量需求之上产生的附加需求,所能支撑的市场基本盘十分有限。 《日本料理的社会史》结语中有一句发人深省的话: “以前我喜欢绕远,越绕越远,各种事物越多,越花费时间,甚至可能乐在其中,但真的能达到目的吗?” 对于餐饮业——尤其是立志服务广大消费者的连锁餐饮而言,无论绕得多远,最终都要回到餐桌上的一粒米、一碟肉、一碗汤。 世上难得两全法。“物以稀为贵”是浅显却永恒的真理。

| 在规模与溢价之间,大多数时候,你只能选择一条路,坚定地走下去。 参考资料: 【1】《日本餐饮30年,复盘与启示》,国信证券 【2】《90年代日本食品饮料的变与不变》,华创证券 【3】《日本预制菜发展对国内市场的启示》,华福证券 【4】《新时期日本饮食消费主张的变迁》,产业与科技论坛,刘泽飞 【5】《日本料理完全图鉴》,王奕龙 【6】《从地狱开局,到高端化身,日料是如何崛起的》,赛博食录 【7】《日本料理的社会史》,原田信男,周颖昕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锦缎研究院,作者:耀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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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blished on:08:23:50

